进了房间的第一件事，我没有走向床边，而是掏出手机，连上了房间里的蓝牙音箱。
我选了一首节奏最重的摇滚乐，把音量条拉到了红色警戒区。瞬间，贝斯和鼓点像洪水一样灌满了这个二十平米的密闭空间，震得墙壁似乎都在微微颤抖。
做完这一切，我才像是虚脱了一样，瘫坐在那张皮质沙发上。
这是一家开在写字楼里的自助体验馆。没人知道我来，也没人管我在里面干什么。在这扇厚重的防盗门背后，我终于可以不用顾忌隔壁邻居的投诉，制造出能够淹没我自己的巨大声浪。
我看着对面坐着的那个硅胶娃娃。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，她依然保持着那副恬静、温柔的模样。她像是一个被放大了的精致手办，无论周围的世界如何崩塌、吵闹，她都永远那样安静地注视着我。
但我做不到像她那样安静。我确诊了，我处于“绝对静默恐慌”的晚期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无法忍受哪怕一秒钟的寂静。睡觉必须听郭德纲或者刑侦播客，洗澡要带手机进浴室放歌，通勤路上如果没有耳机我会焦虑得想跳车。并不是我多喜欢听那些东西，我只是单纯地恐惧——恐惧当声音消失的那一刻，脑子里的那个“我”就会跳出来攻击我自己。
只要周围一安静下来，那些被我刻意压制的念头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：下个月即将逾期的信用卡账单、快四十岁还一事无成的焦虑、前女友结婚时的朋友圈截图、父母日渐佝偻的背影……
它们会在沉默中尖叫，撕扯着我原本就脆弱的神经。
所以，我需要噪音。我需要用外界极其嘈杂的声音，来筑起一道墙，把那些内心的鬼魂挡在外面。
在这家体验馆里，我花钱买的不是温存，而是一个可以合法发疯的隔音室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安静的“她”，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手臂。这种触感很真实，比家里那些塑料小人要有分量得多。但我并不想跟她对话，也不想跟她有太多的互动。我只是需要有一个“人”在这里，陪着我坐在噪音的中心。
如果是真人，她早就嫌我吵，早就捂着耳朵跑了。只有她，只有这个不会说话、没有听觉的娃娃，能容忍我这种病态的怪癖。
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，重金属音乐轰炸着我的耳膜，我的心脏随着鼓点狂跳。在这种极度的吵闹中，我反而感到了一种诡异的安宁。因为太吵了，吵到我听不见自己心里的叹息，吵到我无法进行任何深度的思考。
我就像是一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，只不过我用的不是沙子，而是分贝。
我闭上眼睛，感觉自己像是在暴风雨中心的一叶孤舟。虽然飘摇，但至少还没沉没。这种“绝对静默恐慌”让我变成了一个空心人，躯壳在为了生计奔波，内里却早已空洞，害怕面对真实的自己，只能靠填充无意义的声音来维持运转。
时间过得很快，提示结束的灯光亮起。
我不得不关掉音乐。那一瞬间，巨大的寂静像是一记重锤，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。耳鸣声尖锐地响起，随之而来的，是那些被暂时压制的焦虑感，它们变本加厉地反扑了回来。
我看了一眼那个依然微笑着的娃娃，她仿佛在嘲笑我的软弱。
走出体验馆的大门，楼道里死一般的沉寂让我打了个寒战。我手忙脚乱地戴上耳机，随便点开一个有声书，把音量调大，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填满我的脑海，我才敢迈出脚步，走进那个漆黑的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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